卷宗擺在面前，窗外正下著令人深感濕冷的冬雨。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而下，像極了案件當事人之間糾纏不清的矛盾。
這是一起不當?shù)美m紛案，距離開庭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我把卷宗攤開再熟悉一下案情。
林某有一豬場，李某與林某簽訂了豬場租賃協(xié)議，約定由林某提供合格的養(yǎng)豬場地，李某支付租金。李某又與某畜牧公司簽訂生豬代養(yǎng)回購協(xié)議，約定由某畜牧公司提供豬苗，待長成后，由某畜牧公司回購，并在合同上載明了生豬回購款支付到李某開設的以案涉豬場為戶名的銀行賬戶中。但后續(xù)林某未按照合同約定提供合格的養(yǎng)豬場地及設備，因此李某最終未實際承租豬場，故向畜牧公司提出申請，要求將豬場的銀行賬戶轉(zhuǎn)到林某名下。后續(xù)，林某找來周某，由周某承租案涉養(yǎng)豬場，為畜牧公司代養(yǎng)生豬，生豬出欄后，由畜牧公司回購。周某承租后，對養(yǎng)豬場進行了裝修建設。周某以養(yǎng)豬場的名義從畜牧公司訂取豬苗進行生豬養(yǎng)殖，生豬達到出欄條件后，畜牧公司對周某養(yǎng)的生豬進行回購。經(jīng)結(jié)算，畜牧公司將生豬回購款34萬余元打入林某賬戶內(nèi)。林某未將生豬回購款支付給周某。后周某未再繼續(xù)租賃豬場，多年催生豬回購款未果，訴至法院要求林某返還回購款。一審支持周某訴請，林某不服提起上訴，主張周某欠付其養(yǎng)豬場租金，應該折抵生豬回購款。
案情在頭腦里打轉(zhuǎn)，我仿佛聞到了豬場的氣味，那是混合了飼料、牲畜和汗水的氣味，是老百姓謀求生計的獨特氣息。這生豬回購款是周某一家的生計和孩子的學費，而林某二審上訴主張的租金，又何嘗不是林某一家的生計和孩子的學費。
我想起分管領導鄭江云副院長常說的話：“法官不能只會判案，更要會‘看病’?？闯霾“Y的根源，看出不治將恐深的隱患?！?/p>
貨款，這是‘已病’，得治；租金，這是‘未病’，得預防。一審林某未主張養(yǎng)豬場租金，二審不能直接判決，這案子得調(diào)，不然后續(xù)又多一個租金糾紛，增加當事人訴累。
“那兩串方程式，或許是突破口……”我正思考著調(diào)解方案。
“黃法官，你快來，雙方當事人要打起來了?！睍泦T打來電話，聲音急促。
來不及細思，我?guī)暇碜诳觳脚芟驅(qū)徟型ァ?/p>
“你這是不勞而獲，昧了我起早貪黑養(yǎng)豬的血汗錢，你心太黑了……”周某攥緊拳頭，手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
“你個老賴，賴著租金不給我，你不仁我不義，自古天經(jīng)地義……”林某理直氣壯，透著狡黠與固執(zhí)。
雙方當事人掀起罵戰(zhàn)，此起彼伏，吵得不可開交，肢體沖突也一觸即發(fā)。
“別沖動，大家都理智一點?！蔽页吨ぷ雍?，但雙方只顧自己吵。
“要是你們吵得清，就不會到法院來了。要是繼續(xù)吵，這庭暫時不開了！”我再次提高分貝大聲喊道。
當事人雙方總算安靜了下來。經(jīng)過一番庭詢，事實已清楚，我問雙方當事人是否同意調(diào)解，雙方都賭氣地說，不調(diào)，官司要打到最高院為止。
“當時你的養(yǎng)豬場雜草叢生，破破爛爛，李某才不愿意租你的。是我給你收拾了爛攤子，你還要點臉不？還我賣豬的錢！”周某氣焰正盛。
“當年你說兩個孩子上學開銷大，想做點生意，沒有路子，我把這保賺不虧的營生讓給了你，這份情，你認不認？認就給租金！”林某也是一肚子火。
“當年，若是沒有這一場矛盾，可能周某還在養(yǎng)豬賺錢，林某也還能收取租金，這是雙贏啊。所以，要以和為貴。我給你們調(diào)解，日后你們還是好兄弟?！蔽覄裾f著。
“不調(diào)，他太欺負人了！當年說好我投入豬場裝修以及添置設備的錢抵租金的，他賴賬?！?/p>
“無稽之談！你自己經(jīng)營豬場，豬場的開銷與我何干，是你自己的成本?！?/p>
……
雙方又開始爭論不休，空氣里彌漫著敵意，任我怎么說，雙方都不肯停下來。
“我聽你們說了這么多，我也聽明白了，現(xiàn)在是不是也聽我說兩句？”我敲了敲法槌，總算讓他們安靜了片刻，讓我插進了話。
可雙方均認為調(diào)解就是拉偏架，對我的勸解很是抵觸。
“聽我說完，你們再下結(jié)論也不遲。”我果斷地說，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
首先，先不說這個攤子爛不爛，但如果當年周某沒有接下這個攤子，林某無法向李某交付合格的豬場，那李某無法向畜牧公司交付合格的生豬，畜牧公司向李某索要違約金，李某自然會向林某索要違約金，多米諾骨牌效應下，沒有贏家。其次，林某與周某原本是好兄弟，林某需要一個人出來支棱起這個攤子，周某亦需要一個讓孩子不再留守、讓自己在家門口也能賺錢的機會，雙方一拍即合，這是情。周某信任林某，傾其積蓄進行裝修增添設備，解了林某燃眉之急，這是義。再次，雙方雖然沒有書面租賃合同，但以實際行為形成了事實合同，對雙方均有約束力。周某是實際養(yǎng)豬人，林某應該返還生豬回購款；林某是豬場出租人，周某應支付租金，這是誠。最后，林某在一審沒有主張租金，二審不能直接判決，那當事人還有一場租金糾紛的訴訟，但二審可以一并調(diào)解，這樣可以減輕當事人訴累，這是東方解紛智慧。
我把理掰開了說，當事人雙方略有所動，情緒緩和了許多。
“法官，理是這么個理，可我前期投入到豬場的裝修、款、設備款說好是折抵租金的，我不需要再支付租金了。”周某說。
“口說無憑，你倒是拿出證據(jù)來啊。再說了，你自己經(jīng)營豬場，哪有要房東給你出裝修費和出設備的道理？”林某說。
“當初就是太相信你了，沒有簽訂書面合同。做人能不能講點信用？”
雙方又開始爭吵，語氣中夾雜著焦慮和憤怒，那是生計被懸在半空中特有的不安。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們雙方都看看這份證據(jù)?！蔽也换挪幻Π丫碜诜鰜斫o他們看。
一份手寫清單上記載了裝修款、設備款各種數(shù)額，合計起來有10萬余元，還有兩串未列名目的方程式。
“可我并沒有在上面簽字，這份清單跟我沒關系?！绷帜痴f這話的時候低著頭，顯然底氣不足。
“那這上面簽字的劉某和你是什么關系？”我問林某。
“我的一個雇工，不能代表我?！绷帜尘o張地站了起來。
“那是他老婆，他們還有一個孩子。”周某說。
“到底是什么關系？”我追問林某。
“我女朋友?！绷帜车难凵癫刂奶摗?/p>
首先，林某和劉某是男女朋友關系，沒有林某授權(quán)，劉某不太可能簽字，也正是這種關系，周某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劉某的代簽行為。其次，林某與李某的租賃合同，雖然只簡單約定了租金按每一頭生豬110元計算，沒有約定豬場的裝修款和設備款由誰出，但正是因為林某沒有交付合格的養(yǎng)豬場，李某才棄租的，可見豬場裝修和設備應由林某負責。后來周某接手承租并投入裝修和設備，周某稱投入的裝修款和設備款折抵租金應為事實。
“以上是我給你們分析的，你們認不認可？”我再次將事實進一步掰開給當事人看。
隨后，雙方都接受調(diào)解，只是對金額雙方又有爭議。
該份手寫清單上有一串計算方程式，雖然沒有注明是什么名目什么款項，但從周某養(yǎng)殖生豬的數(shù)量以及一頭生豬110元租金的金額來看，該方程式計算出來的金額就是總的租金。還有一串方程式照樣是沒有注明什么名目什么款項，但正好是生豬回購款金額減去總租金金額再加上裝修款和設備款金額后核算的金額，這應該就是扣除租金后林某應返還周某的生豬回購款金額。
我拿出證據(jù)說話，讓當事人沒有了狡辯的理由。
“所以，雙方的經(jīng)濟往來是有最終結(jié)算的，不是一筆糊涂賬，只是你們結(jié)算太過隨意，就是兩串方程式，沒有列明名目，但現(xiàn)在名目也給你們理清了。你們?nèi)粜盼遥揖桶涯銈冞@兩個糾紛一并調(diào)解了，握手言和，日后你們還是好兄弟?！蔽覄偃谖盏卣f道。
“法官，你還真不是拉偏架啊，你這耐心，我都要被你說服了?！敝苣承χf道。
“法官，看來你是真心為我們解決問題的，我信你，你說還周某多少就多少?！绷帜撤畔铝酸樇鈱溍⒌臓巿?zhí)。
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爭吵、拉鋸、爭執(zhí)、妥協(xié)，最終雙方當場簽下了調(diào)解協(xié)議。
“你那個豬場，明年再租給我，租金便宜點?！?/p>
“行，咱們兄弟好說?！?/p>
雙方當事人笑著離開了審判庭。
“下次，記得簽訂書面租賃合同，變更銀行賬戶?！蔽彝麄兊谋秤按舐暤靥嵝阎?。
窗外，雨已停，天也已黑，但卻別有一番安寧。
法律是剛性的尺子，能量出是非曲直；調(diào)解是柔性的智慧，能縫補破裂的關系，能預防未發(fā)的爭端。當法與情交融，當判決的決斷力與調(diào)解的愈合力相輔相成，司法便有了溫度。這，便是東方智慧在當代司法中的綿長回響——既治已出現(xiàn)的癥結(jié)，也防未發(fā)生的疾患，在每一個個案中滋養(yǎng)著社會和諧。
（作者系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二庭 黃衛(wèi)紅）
責編：左爽
一審：楊友林
二審：伏志勇
三審：萬朝暉
來源：湖南法治報
